天安門廣場屠殺記——一個幸存者大學生的血淚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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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清華大學學生,現年二十歲。昨天晚上,我一直坐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台階上,目睹了軍隊向我們靜坐學生及市民開槍鎮壓的全過程。

我的好幾位同學已經被槍打死了。我的衣服上還染著他們的鮮血,我願以一個幸存者、見證人的身分,向世間一切愛好和平的善良的人們披露我所看到的槍殺的全過程。

坦率地說,我們昨天下午就知道軍隊要真正實行鎮壓的消息。原因是有一位不願透露身分的人在下午四點左右打來一個電話(電話是打給廣場附近一條胡同的傳呼電話站,這裡的人叫我們學生負責人去聽的),這人在電話中明確地告訴我們即將進軍天安門強行清場的情況。這個消息引起我們的警覺,我們緊急商議後採取一些措施,力求緩和矛盾,避免大流血。

當時我們學生手中有二十三支衝鋒槍和一些燃燒彈,這是前兩天與軍隊發生衝突時,從他們手中繳獲的。「高校自治聯合會」召開會議後決定,為表明我們同學「非暴力推進民主」的初衷,立即將槍彈送還戒嚴部隊。昨天晚上,我們在天安門城樓毛主席像下與軍隊聯繫此事時,一位軍官表示,奉上級指示,他們不予接收。

商談無效,同學們便在夜間一點左右,因為這時情況已經極度危急,在紀念碑台階上銷毀、砸爛槍支,把燃燒彈卸開,倒出汽油,以防被壞人利用,或被當局作為學生殘殺軍人的「罪證」。

然後「高治聯」在廣播中通知大家,局勢十分嚴峻,鑒於流血難以避免,希望廣場一帶的學生和市民離開,但仍然有大約四、五萬學生和十萬左右的市民堅持留在廣場上。我當時就沒有走。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氣氛的確非常緊張,同學們是平生第一次經歷這樣的險惡環境,說不害怕那是假話,但大家已經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意志堅定(當然也有同學認為軍人不會真開槍往死裡打,總之,有一種崇高的使命感在鼓舞我們,那就是:同學們將為中國的民主和進步作出犧牲,這是有價值的。

十二點鐘以後,也就是兩輛裝甲車從前門分別在廣場兩側急速開過以後,情況愈來愈嚴重,官方的高音喇叭反覆播送「通知」,頭戴綱盔的軍人密密麻麻地由四周圍向廣場,黑暗中,在歷史博物館頂端,可以看到架出的毫不隱藏的機關槍。

當時我們全部同學都緊緊退縮到人民英雄紀念碑四周。我留心計算了一下,同學當中,男生大約佔三分之二,女生佔三分之一;北京高校學生約有百分之三十,多數是外地大學生。

凌晨四時正,廣場上的燈光忽然熄滅了。廣播裡又傳來了「清場」的命令。我當時心裡有一陣很緊張的感覺,好像只有一句話:這個時刻到了,這個時刻到了。

當時,參加絕食的侯德健等人與軍方談判,協議同學生和平撤退。但是同學們正要撤退之際,四點四十分,一串串紅色的信號彈升上了天空,緊接著,廣場的燈又全部亮了。我看到廣場的正前方全是士兵。這時,從人民大會堂東門方面迅速地跑出一支部隊,他們全部穿迷彩服,持衝鋒槍,戴鋼盔和防毒面具。這裡插一句。在六月三日傍晚六時左右,我們曾經跟大會堂西門的一個團的軍人談判,他們的團長說過,他們只是接應部隊,到時與學生直接見面的會是四川來的部隊。他保證不會向學生開槍。也許,現在跑出來的就是四川兵了吧。

這支部隊一衝出來,首先在紀念碑正前方一字形地架起了十幾架機關槍。機槍手全部趴在地上的。槍口向著紀念碑的方向,背對天安門城樓。當機一架好,馬上有大批的軍人和武警(武警與軍人的區別一是服裝,二是鋼盔。武警的鋼盔比士兵的大,而且有護耳蓋)手持電棒、膠皮棒和一些我沒見過的專門武器從紀念碑正前方衝入我們靜坐的隊伍,使勁的打,把我們的隊伍打開兩邊,他們就這樣打開一條路,一直打到紀念碑的第三層。當時,我親眼看見已經有四、五十個學生被打得鮮血滿臉。在這個時候,候在廣場的裝甲車和更多的軍人也圍過來了。裝甲車在我們的周圍圍成了一個大的緊密的包圍圈,只是在博物館的方向留了一個口子。

另外,打到紀念碑第三層的士兵和武警把我們設在上面的廣播設備、印刷設備、汽水全打爛以後,就把上面的學生打到下面去。我們一直沒有起來,只是手拉手,唱著《國際歌》,喊著「人民軍隊不打人民」。但是,被那麼一大幫人在上面棍打腳踢,坐在紀念碑三層,密密麻麻的學生就被迫後下退了。

當第三層的學生被打退到地面的時候,機槍響了。有的士兵是跪著端起槍掃射,這些子彈是從頭上擦過;趴在地上掃射的,子彈全部打在同學的胸膛和頭上了。一見到這樣,我們又只能往紀念碑上面退了,我們一退上了紀念碑,機槍就停了。但是,在紀念碑上的軍人又把我們打得退下來,我們一退到地面,機槍又掃射起來了。

這時,工人和市民敢死隊的人急了,他們操起能作武器的瓶子、木棍就衝過去與軍隊對抗。在這個時候,高聯下達了向廣場外撤退的命令。這時還沒有到五點。於是,大批同學們往裝甲車留著口子的方向衝去。喪盡天良的裝甲車這時卻把原來的口子封死了。而且,紀念碑前的旗杆也給輾倒了。這一下子,整個廣場大亂了。我沒想到同學們是這樣勇敢的,我們一批人上去推裝甲車,這批人給子彈打倒了,又一批人就踩著前面的屍體又衝上去。終於將一輛裝甲車推開了一個口,我和三千個同學就是在槍彈中衝了出去,衝到了歷史博物館門口。衝到這裡,這一批人只剩下一千多人了。

這時,博物館門口還有很多市民,我們跟他們一會合,見到情況這麼惡劣,大家立即向北即天安門方向跑,但是剛剛跑沒幾步,北面樹林響起槍聲,不見人,只見到槍口的火光,在這個情況下,我們立即轉向南即前門方向跑去。

我當時是一邊跑一邊哭,我看見第二批同學正在機槍的掃射下往外衝,看到衝出來的路都趴下了很多人,我們都哭了,一邊哭,一邊跑。我們這批人剛剛跑到前門,就迎面踫上了從前門方向跑來的大批軍隊,他們是從珠寶市方向跑來的。他們碰上我們沒有開槍,都是拿著大木棍,往我們身上使勁的打。在這同時,前門衝出了大批市民與這批軍隊發生了激烈的衝突,保護我們向北京站的方向突圍,這批軍隊就在後面追我們。這時是凌晨五時。廣場的槍聲也稀落起來了。後來我在國際紅十字會見到了同學,他告訴我,五時最後能跑出來的都跑出來了。機槍掃射全過程約二十分鐘左右。

最令我難忘的是,我們清華的一位男同學(江蘇籍),他被機槍打傷流血,依然與我們一同逃跑,半路上他堅持不住了,從後面撲在我肩膀上說:「你扶我一下吧!」當時我兩臂攙著兩個體弱女同學,沒來得及救,使他倒在地上,人群紛紛踏在他身上,……他肯定死了,你看,我背上還有他的血跡,當時他半邊身體都是血。我永遠忘不了同學被槍擊倒,大家奮不顧身搶屍和救護傷者的情景,有些女同學,脫下單衣為同學包紮傷口,身上已經沒有衣服可再脫了……

我們這批人跑到了北京火車站後,我和兩個同學再回到廣場,這時是早上六點半。前門圍了很多很多市民,我跟著市民往裡走,走到紀念堂時就再走不進去了。幾排裝甲車隊就在那擋著,士兵也站成人牆。於是,我走到路邊爬上樹叉,看到廣場的士兵正拿著大塑料袋裝學生和市民的屍體,一個屍體裝進一個袋裡,然後用大帆布布下蓋成堆。

在這裡,我碰到了一個和我同一個部的同學,他是第二批衝出來的。他告訴我死亡人數很多。士兵還不讓國際紅十字會的救護車進場救受傷的市民和學生。我和這個同學立刻趕到和平門的國際紅十字會急救中心,看到很多打傷的人都是用人力三輪車送來的。這裡的醫生告訴我,一輛進入廣場的救護車被士兵開槍打著火了。我在這裡見到第二、三、四批衝出來的學生,他們說很多受傷倒地的同學都躺在廣場。

七點二十分左右,我又折回廣場,問了一下情況,特別問了十幾個上了歲數的人,他們都說,廣場的人行道上死的人都是人挨著人,軍車支起了帆布,不讓市民看見。他們還說,進了很多軍車,把受傷的人抬上軍車,不知運去了甚麼地方。

大約是七點半吧,廣場的士兵突然向這裡的人群發射瓦斯,大批士兵也向人群衝來,這時,我再次向北京站跑去。在往北京站的路上,看見第一、二批衝出的學生,他們都在哭。

高校聯給我們北京同學的任務,是負責將外地同學送到火車站。我把這些學生帶到候車室,想送他們回去,但是站的負責人說,火車全不通了。我們只好又走了出北京站。這時,周圍的市民大批地圍上來,說願意領同學到家裡,很多市民很難過,都哭了。北京市民真好,他們真好。

一共死了多少人?我不清楚。但我堅信,總有一天,人民會算清楚的!

悲觀?不,我不悲觀。因為我看到了民心,看到了正氣,看到了中國的希望!我的一些同學死了,更多人的傷口在流血,我是一個倖存者,我知道該怎樣去生活,我不會忘掉死去的同學,我也深深地知道,世界上一切正直的人都會理解我們、支持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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